亲爱的卡尔维诺

一些记忆碎片。

1

2020年2月,因为疫情在家上网课。
当时第一门选修课叫“文学与城市”,我和芸晓恰巧都选了这门课。
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让我们表现文学作品中的城市。鉴于班里有一部分没有绘画基础的理论类同学,老师允许理论类同学用文字来呈现。
我脑子里想到的第一本书就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
买这本书是在大二上学期,但我放在宿舍没有带回来,只能从网上重新找电子版。
我和芸晓聊天时说:18年我们去上海那次,我带的就是那本书!
芸晓:双年展那次?
我:对。
芸晓:怀念!下次咱俩再约了去!
于是两个人又在无关作业的话题上唠嗑了很久。
记忆被突然拉近,又远远退开。


2

聊天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敲着键盘,把第一次课后作业写完了。
选取的片段是第四章的“城市与符号 之五”,那座城市的名字是:奥利维亚。
最初的版本开头是“我是奥利维亚的一块碎片”,后来被我改成了“我是威尼斯的一块碎片”,因为老师要求我们寻找一张名画作为配图,我找到的是透纳的《从安康圣母教堂的门廊眺望威尼斯》——其实马可·波罗讲述的所有城市都是威尼斯的影子。
又过了一年零九个月,在另一门选修课里,我把它改成了第三个版本。
“我是这座城市的一块碎片。”我写道。

我是这座城市的一块碎片。
平静长河中的细浪有我的歌声,绵长山脉脚下的云影有我的足迹。
年轻的旅人在黎明时分登上独木舟,鞠一捧水洗脸,我藏在他的眼睛里,看流水披着晨光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独木舟飘入视野开阔的流域,天空已经变得一碧如洗。旅人舒展手臂,伸着懒腰,当他的目光远眺时,我看到升起的太阳照在朱堆卡运河上,点亮了堆积的货物渔网和林立的樯帆,深浅相间的绿色让桅杆顶部的旗帜生机勃勃。
阳光于河水两岸的房屋和安康圣母教堂的拱门间撒下光晕,我跟随旅人在吉利奥圣玛格丽塔广场的轮渡口下船,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古老的廊柱。
他在熙攘的人群中回眸时,我又望见对岸高耸入云的钟楼,双扇窗台的流苏软垫和高低错落的屋顶檐角。
市民和游客混杂在一起,旅人往上走了几步,低头向石阶上的老妪询问集市的方向。他俯身的那一瞬间,我乘着微风飞出他的眼睛,朝他背后梦幻的青色河口飘去。
此刻我不去想这座城市深处可能会有的模样,油烟和灰黑的煤粉,熏黑的房屋砖瓦,拥挤不堪的交通,狼狈的行人,店铺的皮革臭味和编席女工的喧笑。
此刻我只安歇于这片清澈如明镜的河面,倾听来往的船只上划桨者唱起的悠扬船歌。

——写于2020.2.29

透纳《从安康圣母教堂的门廊眺望威尼斯》


3

2021年11月,上另一门选修课。还在原来的学校,区别是从大三爬到了研一。
选修课的名字叫“小说中多维度的现代”,授课的是本科时曾经教中西文化比较的老师。
阅读书目中依旧有那本《看不见的城市》。
或许冥冥之中是种缘分。
这个缘分美中不足的是,这本书依旧不在我的身边——本科毕业前我把它寄回了家——我翻出了曾经看了一半的电子文档,从头读起。
似乎每当我想要认真地读它的时候,它都恰巧不在我的身边。
但我仍然认定了这个缘分。
老师布置的PPT汇报要求中,让我们挑出自己阅读过程中最喜欢的城市。
我于是又想起奥利维亚。
或者说,我想起的不仅仅是奥利维亚,也是曾经的大学时光。
那些时光也像卡尔维诺笔下的晶状碎片一样,拆解了我的回忆。
有时我不大愿意去回忆它们,但又无时无刻不在触及它们,就如同马可·波罗始终不向忽必烈汗讲述威尼斯一样。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
波罗说,
“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它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

不愿意全部讲述过去,却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每一句话里,藏着那些回忆的某个角落,某个细微的声音。而我也在一点点失去回忆。
但失去也是重构。


4

在分析奥利维亚这座城市的语段时,我说:“奥利维亚是隐于繁华的丑陋,亦是隐于丑陋的繁华。”
后来我又在网上找到了一位艺术家专门为奥利维亚画的插图,和当初透纳的威尼斯截然不同。最大的违和感在天空的黑烟,但这也许才是卡尔维诺想表达的城市的“多面真实感”。
奥利维亚
如果真存在一个有双扇窗与孔雀、鞍具店与编席女工、独木舟与青色河口的奥利维亚,那一定是一个爬满苍蝇的丑陋不堪的黑洞,要描述它,还要借用煤粉、刺耳的车轮声、反复的动作、讥讽等比喻。
卡尔维诺借马可·波罗之口在章节的开头和结尾分别写了一句富有深意的话。
开头他说:

不能将城市本身与描述城市的词句混为一谈。

结尾他说:

虚假永远不在于词语,而在于事物本身。

城市是都市生活加之于文学形式和文学形式加之于都市生活的持续的双重建构。美好与不美好的符号在起落兴衰中必然交织,也必然割裂。光鲜的外衣和矛盾的内核是生活在谎言中的真实城市的共性。
城市发展历程的多面性让单一的词句失去色彩,在此之后对它的描述便不再拥有代表它的能力。描绘方式的片面化使虚假在泥土里扎根,这是事物本身复杂性结出的果实。因而在繁华的画卷背后发现被掩盖的日常甚至丑恶之事则轻而易举。
个人试图描述城市时,永远无法完整呈现它,给出的是由符号→经验碎片拼接的虚假幻象,如果听众的见识足够多,或许才能从拼接的缝隙中窥见几丝真实。
我们可曾扪心自问,我们真的了解一个城市吗?


5

卡尔维诺给他笔下的每一个城市都取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对此,我在汇报中如是评价:
“城市带给人的不仅仅是景观,还有一个人在城市的所有欲望回忆
女性则是城市景观、欲望、回忆赖以解构及重构的集合体
她作为“他者”反思“自我”,在无序中寻到有序,在破碎中获得另一层面的完整。”
一方面,作为文本的女性成为了逃脱权威、消解边界的反凝视符号,让读者难以掌控,这正是我所偏爱的——卡尔维诺叙事方式的后现代性。
另一方面,以女性命名的城市是人类欲望的镜像投射
书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有关欲望象征的一座城市是佐贝伊德:

从那里出发,再走上六天七夜,你便能到达佐贝伊德,月光之下的白色城市,那里的街巷互相缠绕,就像线团一样。这一现象解说了城市是怎样建造而成的:不同民族的男人们做了同一个梦,梦中见到一座夜色中的陌生的城市,一个女子,身后披着长发,赤身裸体地奔跑着。大家都在梦中追赶着她。转啊转啊,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踪影。醒来后,所有人都去寻找那座城市。没有找到城市,那些人却会聚到了一起,于是,大家决定建造一座梦境中的城市。每个人按照自己梦中追寻所经过的路,铺设一段街道,在梦境里失去女子踪影的地方,建造了区别于梦境的空间和墙壁,好让那个女子再也不得脱身。
……
这就是佐贝伊德城,那些人在这里定居下来,期待着终有一夜梦境再现。但是,无论在梦境还是在清醒时,谁也没有再见到那个女子。城里的街巷就是他们每天上班工作要走的路,与梦中的追逐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久而久之,连梦也被遗忘了。

一个关于梦境的城市。
一个怀揣着梦想又遍布欲望牢笼的城市。
除了佐贝伊德这个模糊的代号,她还可以是谁呢?
——或许是上海?
PPT做到这段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了上海。
其实换成北上广深中的任何一个城市也有相似的代入感,甚至可以说,换成任何一个城市都有代入感——只要那是一个你寄托了梦想欲望的城市。
回忆的碎片在霎那间拼合起来。


6

2018年12月,提前结束期末考后,离第一轮选修课开课还有一周的空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决定和芸晓一起去上海看双年展。
对芸晓而言并没有什么,但对我而言,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脱离家人陪伴的远行——我将此视为一种新奇而动人的冒险,没有预先告知父母。
订的机票是清晨六点多,我们约好第二天早上五点在机场见面。芸晓家在重庆主城区,赶路方便,而我从大学城赶去机场则过于遥远,于是我在前一天晚上就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机场。
临走前我想着拿本书带着看,一瞅宿舍书架上最薄的那本,正是《看不见的城市》——自从大二买回来后一直没有翻开,我咂摸着嘴,把它装进了书包。
那个夜晚,我抱着那本书,在候机厅灰白色的灯光下眯起眼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异乡旅人,怀着最炽烈的期待,最焦灼的企盼,紧张又兴奋。
那时候的我有种感觉,自己不是在奔向上海,而是在奔向一个遥远而不可思议的梦。
或许向未知迈出一步后,梦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
回忆中的上海被我寄托的“梦”似乎既不是纯粹的梦想,也不是纯粹的欲望,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对陌生目标的追索和尝试。这座城市并非梦的终点,只是梦的镜面投射。而我通过这块镜面,恰巧获得一块新的被称作“人生锻炼经历”的碎片,埋入成长的回忆。


7

作业要求的最后一部分,是模仿卡尔维诺的文风,给重庆写一篇小短文。
我坐在灯下,一边读卡尔维诺,一边重新捡拾脑海中这个待了已经快五年的山城碎片。
那时我蓦然想到冷清的佛图关公园,艳阳下戴家巷岩壁上的花,和夜幕下的千厮门大桥。
本科毕业前的那几个月,除了写论文,我逐渐恢复了前几年独自去主城区溜达的习惯,千厮门大桥是早就走过不下十遍的,佛图关和戴家巷则是头一回去。某日我想去新开的西西弗书店总部,却被导航引错了路线,误打误撞走到了佛图关公园,顺着山顶的栈道一路弯弯绕绕地走,走了一会儿,看见轻轨从脚下穿过,再走了一会儿,轻轨又到了头顶,再走便走到了山脚,山脚是李子坝。戴家巷则是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去的时候正值盛春,所有的花都开了,把山间的栈道层层叠叠地围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那一刻我说不出任何话。
几个月后,处在不同时间和空间维度的记忆聚合在一起,而我需要再次表达它们。
记忆和经历重构的过程里,卡尔维诺与《看不见的城市》也成为了我阅读生命历程中的一块碎片。
我不经意间捡起它,再放下它。来来回回已有三次。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
也或许,永远会有下一次。


  • 从这里出发,向西南方向走三天,你会到达尼莫西妮。她像一座漂浮在水面的空中城堡。臂弯从那连片的山坳穿出,铁轨攀附在坚硬的岩壁上,列车像毛毛虫一样在黄桷树和云朵间蠕动,万紫千红盛开在头顶,蜿蜒的梯道如展开的扇面追在后脚跟,永远看不到尽头。也许你上车前是地面,下车便是蓝天。
    你也可以从那青色的江水上飞过,巨石和铁架撑起的桥梁将岛屿相连,如蛛网编织她脸庞的皱纹,汽笛和烟灰包裹夜幕,塔尖与碎石相对无言,灯火与星辰一同眨眼。
    你无法完整地描摹出她的眉眼,但你可以永远寻觅到她的微笑。

——致“看不见的重庆”
写于2021.11.09

纪念刚结束的选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