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颧骨与皱纹。
领带与珍珠。
他看她的时候,她的视线移向远方。
——记一张年份不明的老照片

1

去年有段时间,特别喜欢用老照片做某些软件的头像和封面背景,尤其是黑白照片,感觉很协调,也不用纠结配色。
用过最久的图里都有芳婷。
后来换背景时回看主页,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头像里年轻的芳婷正好将背景里老年的她和努里耶夫分割开来,形成了对比。
努里耶夫的眼神很专注,或许只有在芳婷面前他才最像个天真的孩子。
任凭岁月蹉跎,他们似乎从未老去。


2

总想说说芳婷和努大师,但感觉已经没有太多可说的了。
在互联网时代,随便将Margot Fonteyn和Rudolf Nureyev这两个名字输入搜索框,出来的故事都挺详细。
并且足够动人。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是一块插入心底的碎片。
小时候家里有一张1967年维芭版《天鹅湖》的DVD。当时看完全意识不到画面里的芳婷已经快五十岁,自然也意识不到她和努里耶夫之间19岁的年龄差。
不过那场她的发妆和群舞相比确实有点老气,像是戴了一个廉价的白色干发圈,我总是比划着想在她头上自作主张加个王冠。
努里耶夫则像个年轻气盛的小杆子,画着浓到有些唐突的眼妆。
我比较庆幸那是我人生中观看的第一场《天鹅湖》。有时人们总避免不了先入为主的“白月光”滤镜,如果我先看的是基洛夫版本,或者年代更近的新版,再反过来看67版可能会因为芳婷只抬到90度的旁腿而被中途劝退。
技术问题其实是受时代和年龄影响的。
很多年后我回忆并追溯自己兴趣的起始点,除了母亲放的胎教音乐,大概就是这张DVD了。


3

努版的编舞很耐人寻味。
其一在于努里耶夫的构图和几何思维。队形由圆形向三角、正方形转换,也有S型和多角散射,交错相融,极富节奏感和韵律感。
其二在于剧本的另类诠释。寻常的《天鹅湖》总是以天鹅公主为主角,努版则给予王子更多的发挥空间。
在努里耶夫的编排下,魔王是王子齐格弗里德对自己导师的幻想,奥杰塔和奥吉莉娅是他内心相互斗争博弈的两道影子——
理想和现实,白日梦与俗世。
齐格弗里德的悲剧是注定的,他无法抓住白天鹅那样浪漫而自由的灵魂,亦无法在黑天鹅给予的短暂诱惑和欢愉中获得救赎。
如此一来,故事脱离“王子拯救公主”的浅显童话,走向了更深层次的精神世界。
我不知道这种编排是否影射了努里耶夫自己的内心,但至少在67版里,他的演绎有点笨拙,却足够深情,也足够挣扎,总让我不自觉地联想他坎坷而传奇的一生。


4

曾经在网上看到一篇名为《关于努里耶夫,白乌鸦,天鹅湖的一点点臆想》的文章,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

苏联于他,是故乡,是权威严苛,发掘他艺术天赋,却没给他完整的艺术人格的导师或者说是魔王。
西欧于他,是飘渺梦境,如母亲,如恋人,如缪斯,却始终不爱他。
在努里耶夫辉煌的艺术生命中,这两种不同土地蕴藏的力量一直在撕扯他。
有多少人可以彻底切断对故乡的依恋,即使故乡未曾回应他的感情。不,是故乡给了他独有的气质和灵感,只有俄罗斯的土地才会孕育一代又一代瑰丽多姿的奇异天才。
拥有这样的故乡,谁会切断与她联系的脐带呢。
就像王子永远无法杀死魔王一样。

60年代从苏联叛逃后,努里耶夫游荡在西欧,遇见芳婷后,他的生命重新热烈燃烧,如同烈火烹油。
但那徜徉于梦中的,原本触手可及的,如今已遥不可及的故乡的幻影也在他的记忆里刻印了一辈子。